贵妃册封礼的那日是梅雨时节罕见的晴天。
阳光灿烂,万里无云,照耀着万物,却照不亮这座森严恭肃的皇宫。
庄贵侍站在棠梨宫外,看着暮日的落花飞舞着越过高墙,飞出宫外。
等级低下的妃嫔不敢乱动,站在原地老老实实等贵侍。安静得听到璎珞珠玉撞击的声响。
男女妃嫔均按品秩排队,花团锦簇,姹紫嫣红。
从一张张清秀的、明丽的、妩媚的、妖娆的、英气的、端庄的、冷艳的面孔掠过,发现记忆中熟悉的面容越来越少。
庄贵侍打量双手,白皙修长,戴着玳瑁嵌米珠团寿的指甲套,端是东六宫的贵侍气派。怎么也想不起来当年风度翩翩的儒雅少年。
只有那个人,一直活在时光里,永不凋零。
他不由微微一笑。
庄贵侍的笑容落在旁人眼中,忽然就有人渗出薄薄的汗。
庄贵侍自然注意到他们隐隐变幻的脸色,笑容更加和煦。
“今儿个是贵妃娘娘的好日子,咱们来凑热闹,可也得注意着点,莫让贵妃劳累才好。”
“臣妾明白。”
庄贵侍轻轻搭上小内侍的手,“都随本宫来吧。”
东六宫以庄贵侍为首,西六宫则以丽妃为首,一群妃子浩浩荡荡,集体给刚加封的贵妃请安。
喜鹊在枝头乱叫乱跳,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。
苏苏抬手遮住被阳光刺到的眼眸,望向鱼贯而入的觐见队伍含义不明翘起了嘴角。
苏苏到底没有亲眼目睹那场盛况空前的贵妃册封礼。
据说热闹隆重比当年荣贵妃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德贵妃……很神秘。苏苏垂下眼帘,不动声色。
近来她在调查西六宫资格最老的德贵妃,无论从宫廷明文记载,还是旁敲侧击打听来的传闻,德贵妃此人只能用神秘莫测形容。
德妃苏氏,当年圣上还是英亲王时巡游越京带回的歌伎,姿容秀丽,精通音律,颇为受宠。初入府邸为侧妃,庆成元年广封后宫,晋封德嫔,位居九嫔之首,享四妃待遇。
庆成三年,诞育皇子有功加封德妃,风头一时无两。
之后虽然生病失宠,却一直沿用贵妃用度,无论谁掌管宫务,特权从未改变。
据说,先前的荣贵妃,如今的庄贵侍、华妃都礼让三分。
德贵妃虽然被皇上冷落许久,却并非无视。逢年过节,该有的赏赐绝不会少,甚至丰厚过于他人。三皇子与其他皇子一般,也不见排斥厌弃。
苏苏从未真正接触这位贵妃,从旁人口中得来的内容零零碎碎,足以让她想入非非。
德贵妃有着波澜跌宕的一生。
没有注意之前苏苏只是感叹,了解更多之后她便开始怀疑。
德妃入英亲王府邸前的身份是歌伎,宫廷妃嫔玉牒上如实记载。
如此身份可是比曾经做过最低等的宫女家人子的容贵人、惠贵人更为卑微。
以皇室亲王纳侧妃的条件,至少得五品以上官员嫡女才够格。德妃当初估计恰好能够做一个侍妾,封庶妃都勉勉强强。
当年权倾后宫的荣贵妃起初也是府邸侧妃,其父做过先帝的太子太保。丽妃并不受宠,其父户部员外郎这般正四品的家世才刚做得庶妃。
德妃出身低下,家世背景亦含糊不清。“越京平民苏氏之女”一笔带过,父母双亡,如今身居高位连个可以攀扯的远亲都无,毫无家族倚仗,德贵妃就如此顺风顺水,直到如今与庄贵侍并肩,西六宫真正意义上的贵妃。
这般传奇富有戏剧性的宫廷经历,当真精彩绝伦。
皇上抬举庄贵侍、荣贵妃,恐怕以平衡局势居多,至于德贵妃……难道就如戏文里演的,真龙天子一见钟情,从此不羡鸳鸯只羡仙?
苏苏莞尔,连自己都觉得多余。
梨花纷纷扰扰,从鬓边飞过,丝丝缕缕,不绝的冷香,幽凉。
纱窗日落渐黄昏,金屋无人见泪痕。
寂寞空庭春欲晚,梨花满地不开门。
此时此刻她只能想到那首宫怨,如此不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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